加護病房裡的母親節蛋糕

彌留病床前的最後團聚

「陳醫師，拜託讓她撐到母親節⋯⋯」阿明哥抓著病歷夾的手在發抖。看著監視器上每況愈下的血壓數值，我知道這個要求有多困難。他癌末的太太美玲姐已經三天沒睜眼，床頭的心電圖像風中殘燭般微弱。

護理站的白板寫著大大的「5/14母親節」，但今天才4月27日。醫療團隊開會時，資深護理長阿惠姐突然拍桌：「我們來幫他們提前過！」這句話點醒了所有人。當天下午，社工師淑芬就帶著彩色紙張衝進病房布置。

最後的親子時光

第二天早上，加護病房飄來罕見的蛋糕香。阿明哥特別訂了美玲姐最愛的85度C巧克力蛋糕，三個孩子把病床圍成小圈圈。大女兒小婷認真地幫媽媽戴上碎花頭巾——那是化療掉髮後美玲姐最在意的裝扮。

「媽咪，我這次月考國文考92分喔⋯⋯」小兒子阿凱握著媽媽的手說話時，心電監視器突然跳快了幾拍。我們悄悄退出病房，留給他們最後的私人時光。透過玻璃窗，看到阿明哥把結婚戒指放在太太掌心，那畫面讓護理站哭倒一片。

30年前的太平間少年

握著家屬分送的蛋糕，我躲進值班室痛哭。不是因為眼前的生離死別，而是想起高二那年沒能趕上的最後一面。1992年8月31日，馬來西亞國慶日前夕，我在校長室接到母親病危通知時，手上的2B鉛筆硬生生折成兩截。

衝到醫院那天的每個細節都刻在骨子裡：攔計程車時差點被機車撞到、塞在獨立廣場前的車陣、跳表到9塊半就慌忙下車狂奔。衝進病房那刻，護理師說「去太平間」三個字時，我竟然還傻傻問：「她去哪家太平間？」

永遠的未接來電

在太平間門口蹲了整整六小時，看著各色家屬來來去去。有個阿伯領遺體時突然轉頭問我：「少年仔，你等多久了？」我指著鐵門搖頭，他嘆氣塞給我五十塊：「去買點吃的吧。」那張鈔票現在還夾在我的醫師證件套裡。

最痛的不是當下的衝擊，是後來無數個深夜想起的「如果」：如果早十分鐘出門、如果沒多複習那題數學、如果那天公車沒誤點⋯⋯這些「如果」在我當上醫師後，化成對每個家屬的細心叮嚀。

醫療團隊的溫柔革命

現在的加護病房和三十年前大不同，我們會主動準備「四道人生」指引卡，教家屬怎麼說道謝、道歉、道愛、道別。淑芬社工師還開發了「記憶保存盒」，讓家屬收藏病人的頭髮、手印這些小東西。

那天阿明哥一家道別完，我們發現美玲姐的血壓竟然奇蹟似地穩定下來。雖然她最終在三天後離世，但小婷後來告訴我：「媽媽走的時候，嘴角是微微上揚的。」

那些來不及說的話

每年母親節前後，我總會特別注意有類似經歷的家屬。上個月幫食道癌的阿嬤提前過八十大壽，護理師們還合力做了紙蛋糕。看著家屬們又哭又笑地唱生日歌，我突然明白：醫療真正的奇蹟，不是延長多少天生命，而是修補那些破碎的遺憾。

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，是提醒回診的訊息。我點開和爸爸的對話框，把打了三年的那句「對不起沒照顧好媽媽」終於傳了出去。